• 天堂的模样

    2008-05-08

     

         是去年为《创意城市》杂志写的一篇稿子。 
         所谓“采访博尔赫斯”,所有博尔赫斯的回答全部来自于他本人的对话录或作品之中。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世界文学史上不能回避的阿根廷作家,魔幻现实主义代表人物之一,“作家中的皇帝”。一八九九年,博尔赫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悄悄地诞生,八十七年后,又在日内瓦默默地离逝。曾在公共图书馆工作并任职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图书馆的生活象雾一样弥温着他的文字。他如此的辉煌竟与图书馆有着不可分联系,可以说是图书馆造就了他的辉煌。
      图书馆,作为实体或者作为喻体,经常出现在博尔赫斯的作品中。与之有关的话题,博尔赫斯的阐述多之又多,散落于他的小说、散文、访谈录等文字当中。我们戏拟这场跨越时空的“博尔赫斯专访”,试图让博尔赫斯本人给我们描述一下他的图书馆世界——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的天堂。
      
      
      孔乔:图书馆在您的生活与写作中占有相当核心的位置,关于图书馆,您似乎有些有趣的想法?
      博尔赫斯:图书馆是座神奇的陈列大厅,在大厅里人类的精灵都像着了魔一样沉睡。等待我们用咒语把它从沉睡中解脱出来。
      
      孔乔:是因为酷爱阅读才喜欢图书馆吗?
      博尔赫斯:完全正确。
      
      孔乔: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博尔赫斯:多年来,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郊区长大的,那里街上不安全,到处显露出衰败气象。事实上,我成长的地方是一个有铁矛似的栏杆围着的花园和藏有无数英文书籍的书房……
      
      孔乔:那据说是您父亲的藏书房?
      博尔赫斯:是的,是那样。
      
      孔乔:它对你后来的写作与生活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您愿意就此谈谈吗?
      博尔赫斯:倘若有人问我的一生中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会回答是父亲的藏书室。
      
      孔乔:在那之后,您在38岁的时候参加了公共图书馆的工作?
      博尔赫斯:不错。当然。是在米格尔·卡奈图书馆当首席助理。我每天花两个小时,一面乘坐着拥挤的电车,一面钻研《神曲》。图书馆的那点活儿,上班一个小时就干完了。然后我就躲进地下室,把其余五小时全用在读书或写作上。尽管我的同事们认为我背离他们,不参加他们那种欢声笑语的娱乐活动,但是我仍然在地下室里干我自己的工作,如果天气闷热,就爬到屋顶上去写。
      
      孔乔:在图书馆工作期间,您最大的收获是?
      博尔赫斯:必读的书,我已饱读。
      
      孔乔:阅读对于您的写作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博尔赫斯:我倾向于这么认为。经验和阅读。我相信爱默生说过,“诗源于诗”,或“诗生于诗”,原句我记不确切了……阅读十分重要。
      
      孔乔:您如何评价自己所从事的国家图书馆馆长的工作呢?
      博尔赫斯:图书馆就是宇宙,宇宙本源于书和文字。我——博尔赫斯,是宇宙的建构者。我把自己的现实建立在90万册的藏书之上,要为永恒宇宙奉献最美的诗文。上帝同时给我书籍和黑暗,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他让一双失去光明的眼睛主宰起这卷册浩繁的城池。
      
      孔乔:以前我不曾听说过这样的说法。
      博尔赫斯:你看,说到读书,我自1955年就失明了。但我有很好的重读计划。有人来拜访我,我就要求他或她读书给我听。用此方式最近我重读了布鲁克斯写的《爱默生传》。
      
      孔乔:别人读给您听?
      博尔赫斯:此外我还能怎么做?如果不能阅读,我就不能写作。文学是重叠的。没有其它方法。人得听从命运,屈从是容易的。从出生起我就在渐渐地失去视力,象一个漫长的黄昏,一个漫长的夏日的黄昏。在失明那戏剧性的瞬间我丧失了风景。事物越来越小直至在我的视觉中消逝。象我的小说中忘记名姓的人物。这就是命运对我的眷顾!
      
      孔乔:在您自己的书房里,我们能够看到哪些书呢?
      博尔赫斯:太多了……我希望能回想起来。我不重读自己的作品。你不会在我屋里发现一本我写的书,或写我的书,因为我要保持书房的空间。这儿有爱默生,伯纳肖,或柯尔律治,或华滋华斯的书……
      
      孔乔:现在的人们大多浮躁,很少有人愿意去图书馆读书,您是否认为图书馆会走向灭亡呢?
      博尔赫斯:不,不。有条不紊的写作使我对人类的现状感到困惑。但是世上万事都已被人写尽的事实又使我们感到无用和精疲力竭。可能我受到了年老和恐惧的欺骗,我怀疑人类——独一无二的人类正在走向灭亡。然而图书馆却会永远存在,充满着宝贵的书卷,无用的,但又不会腐蚀的秘密,静止的,但又是光辉灿烂的。
      
      孔乔:很多人对于现在的图书馆都很失望。
      博尔赫斯:很自然地,由于深深的失望就产生了一些异常的希望。
      
      孔乔:大概很多人会不同意您这么说。
      博尔赫斯:博尔赫斯同意,上帝也这么讲。
      
      孔乔:哪一位博尔赫斯,写作的那位还是现在谈话的这位?
      博尔赫斯:哦,博尔赫斯和博尔赫斯?是的,当然。我家族的名字是葡萄牙语的:博尔赫斯和阿塞维多。为什么不是呢。当我在巴西——在圣安娜里维蒙多,在圣保罗——我讲西班牙语,而他们讲葡萄牙语,我必须准确地弄懂每一种语言。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蹩脚的拉丁语,我的拉丁语来自厨房……
      
      孔乔:好吧,回到您的图书馆话题。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说:图书馆是无限的,但又是有周期的。
      博尔赫斯:哦,是的。这个说法很恰切。
      孔乔:在您的一生中,图书馆究竟意味着什么?
      博尔赫斯:幸运和幸福。在我撰写生平第一行文字之前,我就有一种神秘的感觉,而毫无疑问正是这个原因,我知道我的命运是从事文学。除了当读者之外,我还有当一名作家的幸运。
      
      孔乔:最后,能和我们的读者分享一下您的幸运与幸福吗?
      博尔赫斯:我心里一直都在暗暗设想,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对我来说,被图书重重包围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感觉。直到现在,我已经看不了书了,但只要我一挨近图书,我还会产生一种幸福的感受……
         (end.)

  • 最好的时代

    2008-04-23

     

    翻看很久之前的soho小报,看到一期关于“最好的时代”的话题。
    对于我们而言,到底生活在哪个时代会更幸福呢?
    林林总总的答案,莫衷一是。
    于我而言,也许。
    现在,自己活着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
    生活颇多不易,但我也在试着去体悟“纵有诸般不如意,亦到底敞阳”的山河坦荡。

    “此一变化万端的叙述有个普遍的效果,就是激起一切宗教心灵的感恩,一切爱国志士胸中的希望。人若拿自己命中注定要活过的时代和仅存于想象中的黄金时代作比较,也许只能大谈世界退化和衰微了。可是我们只要对过去有正确的认识,就不会对眼前产生阴郁或消沉的观点。”

    是麦考利在《英国史》里写出的句子。
    《The history of England from the Accession of James II》
    当我在最近看到这样的句子的时候,
    更是感觉非常的合适。

    话说回这本历史书,
    萨克雷曾经对麦考利的句子赞叹不已:
    行百里路,只为写一行形容。
    他评价说:麦考利读了20本书,只为写这一个句子。
    的确,相比较传统意义上的历史书而言。
    这本英国史可读的多。
    麦考利用他至高的才华来书写查理二世统治时期前后的事情。
    阅读这样的历史书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以至于我很想引用更多的书里的句子。
    甚至我都会分辨不清
    这到底是本小说还是史诗
    或者是社会学研究的专著。
    想着我们当年在学校里听老师讲大革命与斯图加特王朝。
    如今已多半没有更深的印象。
    而厚厚的一套《英国史》,却让我如此轻易地贴近那个年代。

    当年,麦考利计划用50本左右的规模来记录从1685年1820年这段时间的历史。
    遗憾的是,麦考利并没能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个愿望。
    当我们读到查理二世统治末期,大历史的新的序幕刚刚开启。
    麦考利去世了。坐在肯辛顿住宅图书室的安乐椅上。
    在阅读中死去,以一个读书人的方式。
    死后,葬于威斯敏斯特修道院。

     

  • 山河,岁月

    2008-04-14


    近日来,事务繁多却无心打理。大多数时间在读书。
    看了许多胡兰成写的字,觉得确实有他的好。
    值得我向诸位推荐一二。

    关于“山河”者:
          “民国世界山河浩荡,纵有诸般不如意,亦到底敞阳。但凡我家里来了人客,便邻妇亦说话含笑,帮我在檐头剥笋,母亲在厨其他,煎炒之声,响连四壁,炊烟袅到庭前,亮蓝动人心,此即村落人家亦有现世的华丽。娘舅或表哥,他们乃耕田樵采之辈,来做人客却是慷慨有礼义,宾主之际只觉人世有这样好。”

    这种种世俗的热闹读来犹觉如新。
    可现实生活却又让人压抑,“沉重婉转至不可说”。

    关于“岁月”者:
          “今我飘零已半生,但对小时的事亦只有思无恋,等将来时势太平了我亦不想回乡其他去住,惟清明回去上坟是理当。胡村与我的童年虽好,譬如好吃的东西,已经吃过了即不可再讨添,且我今在绝国异域,亦与童年在胡村并非隔世,好马不吃回头草,倒不是因为负气。汉朝人的诗:“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我不但对于故乡是荡子,对于岁月亦是荡子。”

    对于大多数的过往,有思无恋是种可取的态度。
    错过了便是错过,生拉硬拽确实小气了些。
    宁肯嘴里吃的造孽,也不能不吼的闹热一些。
    能看着别人有庆,自己也不会觉得这世间贫薄。

     

  • 读书

    2008-04-10

        
         每次从阴郁的小屋子里走出去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总是穿的不合适宜。
         似乎是一下子就热了起来,我甚至都没来的及抓紧春天的尾巴。
         开始燥热,闷热。纠结于心。
         零点的时候,有雷声响起。想来却是今年的第一阵雷。心头的焦躁略略平定,却几乎无法继续睡下去。
         于是开始找书来读。不料却是越看越兴奋,睡意全无。读很多杂乱的文章。最近的口味偏爱历史和哲学。
        
         摘录一些很有思想的句子。

        一位研究文革的外国学者辛格(Martin Singer)说:“对大多数中国青年学生而言,文革代表了一种伤害性的失去政治上的纯真。这种纯真——以及相伴的乐观和献身精神——对于奋力拼搏以告别过去并在现代各国中确立自己地位的国家而言,是很有价值的资源。这种纯真只会失去一次……这种纯真失落了,这是文革的真正悲剧。”

        另一位汉学家石文安(Anne F.Thurston)对文革后果作总结时说:“潜藏在对于文革后果各种反映后面的是一种深刻的失落感——文化和精神价值的失落;地位和荣誉的失落;前途和尊严的失落;希望和理想的失落;时间、真理和生命的失落;总之,几乎一切使生命有价值的东西的失落。”

        那些事情已经离我们远去,远到我们只能从历史材料中才能寻找到比较详细的说法。
        最近经常陷于小说之中。小说的主人公是孤独的。
        孤独源自何处?
        物质欲望,沉溺于消费社会的空虚。爱的失落与性的冲动。存在的失落,失落。
        是的,也许孤独只是源于失落。

        现代人大多狡黠。
        用尽了理性,忽略了理想。
        过于理智的聪明与过于直接的激情,都会让人感到颇为尴尬。
        仅此而已。

  •   

          玛格丽特·杜拉斯曾经这样描述她自己:“时不时地,每当外面的世界将我吞没,每当发生了一些让我疯狂,让我必须蹿出去、走到大街上去的事儿,我就会为外面的世界写作。”
      从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末期到九十年代初,杜拉斯先后为《法兰西观察家》、《解放报》、《女巫》、《世界报》、《晨报》等报刊写专栏文章,这些文章和一些未公开的散记书信后来被整理成两本书,分别是1981年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出版、1984年POL出版社再版的《外面的世界》和1993年POL出版的《外面的世界II》。
      《外面的世界》并不是杜拉斯非常重要的作品。可是,这些带有浓重个人色彩的散乱文字,因为写作时迫不得已的快捷,能让你看到与以往不同的杜拉斯。就像克里斯蒂安娜在《外面的世界II》的序中所说的那样:“书名本身就不言而喻……它收录了玛格丽特·杜拉斯1962-1993年间写的报刊文章、序言、书信、随笔,有的已经发表了,有的从未刊行过。有的文章源于政治或社会事件,出于义愤,有的是因为一部心爱的电影,一帧看了良久的画作,一次相逢,一夜寂寞。这些文字,这些作品集中遗漏的短章,是玛格丽特?杜拉斯为身外的世界写的,它们构成了她的作品集的一个补充。”
      杜拉斯似乎从来不吝啬自己的文字,她基本什么都写。她尝试过各种不同的题材。事实上,她也确实称得上多产。八十多年里写了六十多本书,拍摄了十九部电影。不过,虽然她写了这么多书,却始终经济拮据。现实在每个人的背面有着怎样的深渊,外人无法猜度。
      那些为报纸和杂志写作的新闻性文字内容芜杂,有着清晰可见的焦灼与尖锐。依然是用大量短促、断裂的句子,为我们捕捉出某个时刻世界在她眼里的样子。关于政治的、历史的、革命的、社会的,道德的与非道德的,荒谬及残酷,绝望和生存。偶尔会有关于童年风景的记忆,真实的记忆,深处剧烈的真实,倾诉和欢庆,控制和失控。如此种种,都用放肆,嚣张,轻快的语气道来,有着并不深刻的专断,却在漫不经心间控制住我们。
      “玛格丽特·杜拉斯作为一个女人,你可以爱她,也可以恨她,而作为一个作家,她的艺术魅力则无可抵挡,是不朽的。” 的确,杜拉斯于我是个难以表述清楚的作家。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对她却不能拒斥和漠视。我的阅读不仅仅是观看风景,而是在穿越文字筑就的重重迷宫,不断地接近她所期待读者抵达的半明半暗的内核。
      她的文字以及她自己本身,都是一个谜。她始终在前卫与经典之间周旋。她的魅力来自于她的传奇,她有她所承受的道德标准,所以也有她努力所想突破的道德标准,她有源于一个时代的疼痛,有着明显杜拉斯风格的文字,可以唤醒我们内心潜藏的欲念和泪水。她为读者带来绝望、失去、孤独和激情种种。是关于记忆与遗忘,距离与背弃,沧桑与激情、以及在黑暗中阅读与爱恋的各种姿势。冷静也是有的。极端的行文风格来源于极端的个人活法:绝望先于存在而存在。一切从绝望开始。这是杜拉斯式的句子。
      杜拉斯说她最初阅读是因为匮乏。然后又说她写作是因为困扰。当杜拉斯的书在中国被贴上小资必读作家的标签来阅读的时候,大量的小资青年们反复谈论的依旧是《情人》、《广岛之恋》等等几本畅销小说。他们或者自以为已经到了远离杜拉斯的年龄,仿佛与人讨论有关杜拉斯的话题是种俗套,却又不得不在各种场合与别人聊起这个法国20世纪后半叶最奇特的女作家。谈论那些充满着燥热、暴雨、酒精和抑郁不安,断断续续的对话或者失语、还有闪电般的爱情等等。
      我们是在一个还未开始流行就已经过时的时代。可日常生活中的体验似乎仍旧需要从前人写就的文字里寻找可以表达我们感知的言辞。八卦、外遇、运动、不公正、每日流逝的生活……种种人生的场景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酝酿发生。孔德曾经提出一个意义深刻的命题:世界历史在其发展的程序中越来越多地为死者所决定和操纵,而越来越少地为生者所决定和操纵。当我们想在杜拉斯天才及自恋的文字中搜寻点什么的时候,却惊愕地看到自己的反射。
      玛格丽特·杜拉斯于1996年3月3日逝世,葬于蒙帕纳斯公墓。那些印在书籍封面上的黑白照片仿佛时光的印记,带着伤痛的平静,表情如昨。


孔乔, 魔羯男子, 有杂志癖,
生活在成都,慢慢快活。
E-mail:concho @163.com
未经许可 请勿转载
Please and Thanks
The end.